有声小说 > 其他小说 > 沈从文哲思录 > 虹桥
帮中的信仰,大家生活习惯,又能适应这个半游牧方式。更重要的是,雨季已到尾声,气候十分晴朗,所以上路虽有了四天,大家可都不怎么觉得寂寞辛苦。照路程算来,还要三天半,他们才能达到第二个目的地。

    时间约莫在下午三点半钟,一行人众到了××县,属一个山冈边,地名“十里长松”。那道向西斜上的峻坂,全是黑色岩石的堆积。从石罅间生长的松树,延缘数里,形成一带茂林。峻坂逐渐上升,直到岭尽头,树木方渐渐稀少。旧驿路即延缘这个长坂,迎着一道干涸的沟涧而上,到达分水岭时方折向北行,新公路却在冈前即转折而东绕山脚走去。当二百个马驮随着那匹负毦带铃领队大黑骡,迤逦进入松林中,沿涧道在一堆如屋、如坟奇怪突兀磐石间盘旋。慢慢地上山时,紫膛脸、阔下巴的夏蒙,记忆中忽重现出一年前在此追猎黄麂的快乐旧事,鞭着胯下的白骡,离开了队伍,从.?斜刺里穿越松林,一直向那个山冈最高处奔去。到上面停了一会儿,举目四瞩,若有所见,随即用着马帮头目“马锅头”制止马驮进行的招呼声:“站,站,站,咦……呷!”制止那个队伍前进。那个领队畜生,一听这种熟悉呼声,就即刻停住,不再走动,张着两个大毛耳朵,等待其他吩咐。照习惯,指挥马驮责任本来完全由“马锅头”做主,普通客人无从越俎代庖。但这位却有个特别原因。既是当地知名某司令官的贵客,又是中央机关的委员,更重要处是他对当地凡事都熟悉,不仅上路规矩十分在行,即过国境有些事得从法律以外办点特别交涉的,他也能代为接头处理。几个同伴既得随地流连,因此几天来路上的行止,就完全由他管理。“马锅头”正以能和委员对杯喝酒为得意,路上一切不过问,落得个自在清闲,在马背上吹烟管,打盹,自己放假。其时队伍一停止,这头目才从半睡盹中醒回,看看大白骡已离群上了山,赶忙追到上面去,语气中带着一分抗议三分要好攀交亲神情:

    “委员,你可又要和几个老师画风景?这难道是西湖十景,上得画了吗?我们可就得在这个松树林子大石堆堆边过夜?地方好倒好,只是天气还老早啊!你看,火炉子高高地挂在那边天上,再走十里还不害事!”

    话虽那么说,这个头目真正意思倒像是:“委员,你说歇下来就歇下来,你是司令官,一切由你。你们拣有山有水地方画画,我们就拣地方喝酒,松松几根穷骨头。树林子地方背风,夜里不必支帐篷,露天玩牌烧烟,不用担心灯会吹熄!”

    夏蒙却像全不曾注意到这个,正把一双宜于登高望远的黄眼睛,凝得小小的,从一株大赤松树老干间向西南方远处望去。带着一种狂热和迷惑情绪,又似乎是被陈列在面前的东西引起一点混合妒忌与崇拜的懊恼,微微地笑着,像预备要那么说:“嗐,好呀!你个超凡入圣的大艺术家、大魔术家,不必一个观众在场,也表演得神乎其神,无时无处不玩得兴会淋漓!”

    又若有会于心地点点头,全不理会身边的那一位。随即用手兜住嘴边,向那几个停顿在半山松石间的同伴大声呼喊:“大李,小李,小周,赶快上山来看看,赶快!这里有一条上天去的大桥,快来看!”

    三匹坐骑十二个蹄子,从松林大石间一阵子翻腾跑上了山岗。到得顶上时,几个人一齐向朋友指点处望去,为眼目所见奇景,不由得不同声欢呼起来:“嗐,上帝,当真是好一道桥!”

    呼声中既缺少宗教徒的虔信,却只像是一种艺术家的热情和好事者的惊讶混合物。那个马帮头目,到这时节,于是也照样向天边看看,究竟是什么桥。

    “嗐,我以为什么桥,原来是一条扁担形的短虹,算哪样!”

    可是知道这又是京城里人的玩意儿,这一来,不消说,必得在此地宿营了。对几个年轻人只是笑着,把那个蒲扇手伸出四个指头,向天摇着:“少见多怪!四季发财。你们好好画下来,赶明天打完了仗,带到北京城里去,逗人看西洋景!”接着也轻轻地叫了一声“耶稣”,意思倒是“福音堂的老米,耶稣大爹我认得!”借作对于那声不约而同的“上帝”表示理会与答复。不再等待吩咐,吐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一搓,飞奔跑下了山冈,快快乐乐地去指挥同伙卸除马驮上的盐、茶货物,放马吃草,准备宿营去了。

    四个年轻人骑在马背上,对着那近于自然游戏,唯有诗人或精灵可用来作桥梁的垂虹,以及这条虹所镶嵌的背景发怔时,几个人真不免有点儿呆相。还是顶年轻活泼快乐的小周,提醒了另外三个:“你们要画下来,得赶快!你看它还在变化!”

    几个人才一面笑着一面忙跳下马,从囊中取出速写册子和画具,各自拣选一个从土石间蟠曲而起的大树根边去,动手勾勒画稿。年轻的农学士无事可做,看见大石间那些紫茸茸的苔类植物,正开放白花和蓝花,因此走过去,希望弄点标本。可是不一会,即放弃了这个计划,傍近同伴身边来了。他看看这一个构图,看看那一个敷彩,又从朋友所在处角度去看看一下在变化中的山景,作为对照。且从几个朋友神色间,依稀看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