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声小说 > 其他小说 > 第九个寡妇 > 第22章
    那脸笑了笑。他听李秀梅说到过葡萄的浑沌不省世事,不通人情。

    葡萄说:“看你打水老费气,叫我给你摇吧。”

    她把瘸老虎往边上一挤,一气猛摇,脸红得成了个熟桃子。她一面摇一边还和他说话。

    她说:“城里又打上了。又打啥呢?”

    “打老虎。”

    “这回又打上老虎了。城里老虎啥样?”

    他想,就我这样。他口上说:“那是给起的名。给那些倒楣蛋起的名。”

    “谁倒楣了?”

    “咳,谁碰上谁倒楣呗。弄个百十块钱,应应急,想着一有钱就还上公家。赶上打老虎了,说你贪污,要当老虎打。有人跳楼、上吊、卧轨,天天有自杀的。”

    葡萄把水绞上来了。自杀,也就是寻短见,这一点她是明白的。那不就是城里打来打去末了自己打自己,自己把自己杀了吆?她说:“咱这儿前两年也自杀了好几个。”

    瘸老虎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有一个投井了。要不咱村还不缺井呢。她一投井,农会就把它填了填。”

    “谁呀?”

    “农会让她招供。她不招,就投井了。她说她不知道她汉奸男人上哪儿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该投河就好了。河是活的,井可不中,你往里一投,水咋吃呢。你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“城里打的老虎一般都不投井,上吊的多。上吊说是不难受,利索。”瘸老虎说。

    “你说城里打,咱这儿也打?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。”瘸老虎让葡萄这一句话问得心情败坏起来。

    葡萄帮瘸老虎把两桶水扶稳,看他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地走了。

    “中不中?”她大声问:“不中我帮你挑回去吧!”

    瘸老虎忙说:“中中中。”他心想,她可不是有点不省世事人情?通人情的人现在该对他白眼。他冷笑着摇头,这地方的人还有葡萄这样没觉悟的。用他过去老首长的话,叫作愚昧未开,尚待启蒙。

    第九个寡妇四(3)

    葡萄把水挑下窑院,正往水缸倒,小狗咬起来。她想是村里的民兵来了。民兵爱赶吃晚饭的时候串门,到各家尝点新红薯,鲜菜馍。十月下霜,菠菜是最后一茬,家家都舍不得炒菜,都烙菜馍吃。葡萄见小狗又叫又跳,喝斥道:“花狗!咋恁闹人呢?!……”她脱下鞋扔出去:“你给我……!”

    她一嘴没说完的话噙在舌头和牙齿间了。

    推开的门口,站着孙少勇。他穿一身深蓝色咔叽,四个方方的口袋,和他过去的蓝学生服有些象。

    葡萄说:“二哥!”

    她奇怪自己一脱口叫得这样响亮、亲热。他又是十几年前去城里读书的二哥了?

    少勇走下台阶,先打量她身体,又往她窑洞里看。她身体没有变,还是直溜溜的,胸口也不象奶娃子的女人,松垮邋遢。

    “找谁呢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你说我找谁?”他说着只管往屋里去。

    她把洗完菜的水端到猪槽边上,倒进正煮着的猪食里,又用木棍搅了搅。她眼睛就在他背上,跟着他进屋,站住,探身往这边瞅,又往那边瞅。等他转过身,她眼睛早就在等他了。

    他看她好象在笑,好象是那种捣蛋之后的笑。小时候她常常蔫捣蛋。但不是,好象还有点浪,象浪女人得逞了那种笑。

    “找着没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你叫我看看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谁的孩子?”

    “不管谁的孩子,叫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葡萄正要舀猪食,少勇的手从她身后过来,拿过破木瓢,替她舀起来。她见他每盛一瓢食,嘴唇一绷,太阳穴凸出一根青筋。她心里又是一阵心疼:这货不咋会干活儿,到底十几岁出门做书生去了。也不知平时谁给他洗衣洗被单哩。

    “你叫我看看孩子吧。看看我就死心了。”

    他是还没死心——假如孩子长得象他,他那半死的心就给救活过来了。假如孩子长得象史冬喜那么丑,有俩大招风耳一个朝天鼻,他的心就可以好好死去了。

    “看看谁?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葡萄!”他扔下木瓢。“你把孩子搁哪儿了?”

    “搁粪池里了。生下来就死了,不搁粪池搁哪儿?”

    “你把我孩子捂死了?!”

    “谁说是你孩子?!”

    “你叫我看看,我就相信他不是我的孩子!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你也看不成了。早在化粪池里沤成粪,长成谷子、蜀黍、菠菜了!”她把正打算做菜馍的一小篮菠菜往他面前一撂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世上怎么有这么毒这么恶的女人?你待她越好,她就越毒。而她毒起来又恁美,眼睛底下有那